牛二顺的婚事

100 2019-12-02 13:21 邯郸陈勇
牛二顺的婚事


文/邯郸陈勇


(一)


村外的打谷场上,牛二顺光着古铜色的膀子,下身穿一件齐膝短裤,赤着两只大脚板,轮着一米多长,胳膊粗细的老榆木杠子,咚、咚、咚地用力捶打着平铺在地上的稻谷,溅起的稻米壳随风飘扬,落向远处。
牛二顺今年二十三岁,十六岁那年父母和哥哥出了车祸,牛二顺成了孤儿,街里街坊的看他可怜,没多有少地接济他一些,勉强混了个高中毕业,也许这个学历在平原农村或城市不算什么,但在山村里也算没有谁了!自从父母哥哥出事以后,本来性格活泼外向的牛二顺就少言寡语起来,高中毕业后,村委会安排他在村办小学执教,说是学校,无非是一间无比简陋,二十多平方的石板房而已。
山村本就不大,一共有四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来学校上学的也就十几个孩子,牛二顺即是校长又是语文、数学全科老师。牛二顺生活简朴勤快,原本家里四口人的地,现在他一人种,收获的粮食吃不完,村委会每个月还给五百多元的教学补贴,几年下来,牛二顺也有了一些积蓄,一直想翻盖一下爸爸妈妈遗留下的老屋,找一个媳妇,成家过日子,无奈缘分未到,没有遇到合适的。
二顺;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喊声。牛二顺放下老榆木杠子,转身看是邻居桂花婶子,忙道;“婶子,喊我有什么事吗?”桂花婶子放下挎着的竹篮,言道;“没有吃饭吧?都几点了,我在院子里远远看你在捶稻谷,过了中午了都不知道回家,快过来,婶子给你送点吃的”。
桂花婶子姓田,娘家是田寨的,嫁给了堂叔牛清河,桂花婶子年过不惑,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二顺父母出事情以后,桂花婶子和堂叔牛清河找村长牛连升,想请牛连升撮合二顺过继给自己,二顺以父母哥哥早亡,无人继承香火为由婉言谢绝了。桂花婶子和牛清河不死心,经常家里的地理的帮牛二顺一把,三人心知肚明,关系微妙。
桂花婶子掀开蒙在竹篮上的白羊肚子毛巾,从竹篮里拿出一张卷在一起的大饼递向二顺。二顺粘满谷壳的手在屁股后面的裤衩子上擦了擦,也不客气,接过大饼就狼吞虎咽起来,桂花婶子又从篮子里端出一碗蒜泥拌黄瓜,和一双筷子递给二顺,嘴里连道;“慢点吃、慢点吃,篮子里还有好几张呢”。看着二顺大口大口地吃着大饼,桂花婶子怜爱地说道;“顺啊,今年二十三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一个屋里的了,一个人过日子冷冷清清的,也不是一个办法呀,我有一个侄女,叫田杏儿,你应该记得,小时候来这里住,经常和你们几个孩子一起玩儿,今年也二十一了,这闺女挑拣的很,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要不我给你俩引一下线,你看行不?”桂花婶子说完,盯着二顺,等二顺回复。
听了桂花婶子的唠唠叨叨,二顺眼前仿佛出现一个五六岁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起玩耍。在二顺的记忆里,田杏儿就是一个可爱的邻家小妹,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田杏儿也几乎没有来过牛家寨,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呀!
桂花婶子看二顺不声不响地傻吃,没有回复,就问道;“咋了,你还不愿意?我侄女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哦!”二顺抬起头道;“不是我不愿意,我无父无母的,人家愿意不”?桂花婶子道;“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能不能成。”二顺红着脸回道;“那婶子给做主吧。”看看、看看,咋脸还红了呢,一个大小伙子你还怕什么,赶明回娘家,我给杏儿说说,你们两个见见面。
看着桂花婶子走向村口的背影,二顺自言自语道;“婶子,谢谢你和叔叔这么多年的照顾,在我心里你们和我爸爸妈妈一样,都是我最亲的人。”咚、咚、咚,二顺再次用力地抡起榆木杠子,捶打着铺在谷场上的稻谷,阳光下,古铜色的脊梁充满了青春的激情与力量……



(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青石板房里传出孩子们朗朗晨读的声音。牛二顺坐在石板课桌后面的椅子上,监督着孩子们。脑子里想着桂花婶今天回娘家的事情,不知道田杏儿现在长成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杏儿会不会看上自己,二顺晃了一下脑袋,不想了,顺其自然吧。二顺站起身来,说道;“晨读结束,现在请同学们翻开第十二课,跟着我一起念……”
这一天,牛二顺度日如年,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再到孩子们下学,牛二顺满脑子都是桂花婶子今天能不能回来,又怕桂花婶子回来了,带的是不好的消息。下学以后,二顺在桂花婶子家门口徘徊很久,进去吧,怕桂花婶子笑自己没有出息,不进去吧,这心里像猫抓的一样,回家又坐卧不宁。二顺想了想,还是回去等消息吧,刚扭转身,顿时满面羞红,一只手挠着脑门,尴尬地傻笑了起来。原来桂花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正捂嘴笑呢!
来了,就进去吧,咋了,不认识你叔呀,还是怕走错门呀!桂花婶子说完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牛二顺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那个、那个了半天也没有找出合适的理由。”桂花婶子笑道;“那个是啥个?哈哈哈,你就进去吧,和婶子还来这个。”二顺跟在桂花婶子身后进了院,堂叔牛清河嘴里叼着半拉烟屁股,坐在葡萄架下的木桌旁,吧嗒、吧嗒地猛抽着。见到老婆桂花和二顺一起进了院子,站起身说道;“屋里的、回来了,然后又冲二顺说,来了顺子,顺子坐这里,说完弯腰拿起一个板凳递给了二顺。
桂花婶子进屋洗了一把脸,走出来,也拿了一个板凳坐到了木桌旁,抬手把一缕鬓发捋到耳后,端起木桌上的凉水壶,倒了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一个底朝天,感觉还是不解渴,又倒了半碗喝下,这才打住。李清河看桂花婶子喝完水,便说道;“屋里的,整几个菜,我和顺子喝两杯。”桂花婶子说;行,一会咱边吃边说,说完起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牛二顺也急着想知道结果,但又不好意思问,也就和牛清河拉起了家长里短的事情。厨房飘过来阵阵菜香,没多久,桂花婶子就端出来了几个小菜,山村里也没有什么好做的,即便想买也不一定有卖的,无非是;煎几个鸡蛋,炸一碟花生米,炒两个山野菜,已经很不错了。
桂花婶子把碗筷放好,回屋抱了一坛高粱酒出来,打开泥封,一缕酒香溢出,给每个人倒了半碗,堂叔牛清河端起酒碗,言道;“顺子,来,尝尝这酒怎么样,这是你婶子早年自己酿的,我都不舍得喝,你小子有口福。”二顺端起酒碗,隔空举了一下,算是给堂叔敬了酒,然后先闻了一下,酒香醇厚,轻品,入口绵长,连连点头,赞道;不错、不错,婶子酿的酒真香。
连喝三杯后,牛清河拿起筷子,连说;吃菜、吃菜,尝尝你婶子的手艺。牛二顺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山野菜,在嘴巴里吧唧了几下,点点头说;不错,香。桂花婶子言道;“好吃就多吃些,锅里还有。”牛二顺连连点头,嗯、嗯,心里却想着问桂花婶子提亲的事情,又不好意思说。桂花婶子看了一眼二顺,抿嘴一笑,说道;“二顺,是不是等急了,放心吧,婶子出马,还有办不了的事!”牛清河道;“你就吹吧,说说结果,给顺子一个定心丸。”说完端起杯子,哧溜一下,顺进去一杯。
桂花婶子放下筷子,说道;“这次回娘家,见到了杏儿,给她把你的情况说了说,她还记得你,小妮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见了面谈谈再说。我也给我哥嫂说了你的情况,他们到没有什么意见,只要杏儿愿意,他们就认下这门亲事,我和杏儿约好了时间,明天是星期六,正好你没有课,不用去学校,明天你们俩一起去个县城,看个电影什么的,线我给你引好了,能不能成,后面就看你的了。
牛二顺回到家里,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杏儿小时候的模样,那个长得甜甜的女孩,临到天明朦朦胧胧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漂亮女子一起在蓝天白云下的野花间追逐嬉闹,女子头上戴着自己送给她的花环,引来彩蝶纷纷围绕在女子上空旋舞,那女子回头给了二顺醉人的一笑,二顺看得痴了,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二顺盯着那女子嘿、嘿、嘿地傻笑,这一笑不要紧,一场美梦给笑醒了,二顺揉了揉眼睛,擦了一下嘴巴上的哈喇子,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今天是和杏儿约定去县城的日子,二顺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脊梁急忙下床,洗漱了一下,简单吃了点东西,找出平时不舍得穿的新衣服穿上,骑上“二八自行车”,一路飞飙驶向田寨。



(三)


田寨的村口,一束着马尾辫,上身穿红色上衣,下身穿牛仔裤的漂亮女孩站在村头的老榆树下,望着弯弯曲曲通向村口的山路,还是看不到人影。她就是田杏儿,昨天桂花姑姑回娘家,给她“说亲”,知道是姑家堂侄,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的二顺哥,又听姑说,二顺爸爸妈妈和哥哥车祸的事情,心里充满了同情,但是,同情归同情,婚事可不是用同情来换取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再见过二顺哥,桂花姑姑说他多么多么好,只有见了面,了解了才知道,所以给姑说先见见面面谈谈再说。
田杏儿比二顺小两岁,也是二十一岁的人了,山里的娃,大多是先结婚后领证,一般十八九岁就结婚了,像杏儿这个年龄,在平原还是个孩子,刚过法定结婚年龄,但在山区已经属于大龄青年了。杏儿也是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也很好,但因为杏儿爸爸身体不太好,杏儿妈妈拖着瘦弱的身体支撑着这个家,杏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把接到的大学通知书偷偷藏了起来,告诉爸爸妈妈自己没有考上,杏儿的爸爸田富贵也没有过多的责怪杏儿,杏儿的妈妈李秀梅唠唠叨叨的责备了杏儿几次,也就不再嘟囔什么了,其实杏儿在自己房间偷偷哭了好几次。
杏儿眼光很高,一心想找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对象,一时也没有遇到合适的。其实来杏儿家提亲的多得都踏破了门槛,没有一个被杏儿看上的,时间久了,十里八乡的同龄小伙子几乎都结婚了,剩下不多的大龄青年,都是有各种原因的,要不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亦或是本人自身有问题,有那么几个条件差不多的,知道杏儿眼光高,怕被拒绝,也不去自找没趣。久而久之,到杏儿家提亲的渐渐少了,甚至几个月也没有人登门,这倒把杏儿爸爸妈妈给愁得直接找媒婆来给杏儿说亲,哪些媒婆都吃过杏儿的闭门羹,也就婉言谢绝了。
昨天田桂花回娘家,给哥嫂说起杏儿的婚事,看着杏儿痛快答应了见面谈谈,一大早杏儿妈把杏儿从床上唤起,左打扮右收拾地把杏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赶了出来,所以杏儿一早就在田寨的村口等候二顺了。杏儿小时候经常去姑姑家小住,那时的杏儿总是跟在二顺的屁股后面,像跟屁虫似的,二顺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妹妹,一起捉迷藏,一起去玉米地里捉蝈蝈,上树掏鸟蛋,掏出来的鸟蛋每次总是送给杏儿,让桂花婶子给杏儿煮了吃。有一次,路过胖婶家门口,胖婶家养的土狗阿黄,呲牙咧嘴地冲了出来,吓得杏儿哇哇大哭,二顺伸开双臂把杏儿护在身后,虽然阿黄没有咬二顺,但这些事深深印在杏儿心里。姑姑提亲,男方竟然是二顺哥,小时候的回忆,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这么多年没有见二顺哥,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大变化,所以杏儿答应姑姑和二顺见面谈谈再说,如果二顺哥还像小时候那样,勇敢有担当,嫁给二顺哥也是不错的选择。想着、想着,杏儿粉面含羞,嘴里呸、呸、呸,自言自语地道;想什么呢,还不知道二顺哥什么意思呢!
二顺骑着“二八自行车”,一路狂飙,来到田寨村口,看到一红衣女子低头站在路旁的榆树下,就下车问到;哪位妹妹,敢问田杏儿家怎么走?田杏正站在榆树下想心事呢,突闻有人问路,还是问的自己家,抬头细看,眼前一扶着自行车的青年小伙站在自己面前,那青年身材魁梧,彬彬有礼,穿着整齐,细看五官,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田杏儿应道;敢问您是二顺哥吗?二顺听这姑娘相询,也仔细打量起这姑娘来,眼前这姑娘身材高挑,有一米六八左右,面如粉玉,柳眉细长,杏眼有神,高鼻梁下樱唇微张,露出两排洁白贝齿。二顺从眼前姑娘的脸上找出了杏儿小时候的模样,便言道;您是杏儿妹妹吧?杏儿点了一下头。二顺傻傻的说道;“那咱去县城吧!”说完调转了自行车。杏儿轻抬臀部,偏坐在车架上。二顺用脚一登地面,车滑行了好几米,二顺脚踏车板,驶向县城的方向。
牛二顺美滋滋地在前面骑车,就是不知道该和杏儿聊什么话题,昨天想好的词忘得一干二净。杏儿坐在后车架上,听到二顺边骑车边傻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明知故问道;“二顺哥你笑什么呢?”二顺答不上来,这个、那个地结巴起来,想了想,终于想起一个话题,便言道;这些年你也不去你姑家玩儿,再次见面,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么多年你都干啥了。杏儿应道;能干什么呀,高中毕业以后,就在家帮助爸妈忙田里的事情,倒是你,听姑姑说你在村里当老师了?牛二顺回道;哎、什么老师呀!没有几个学生。这两年我一直琢磨着把村里的荒山承包了,栽一些果树,再在山上散养一些鸡鸭,等有一定经济基础了,把村里的山路修了,带领大家一起靠山吃山,我就不信,干不出一个样子来,同样有一双手,我就不信琢磨不出来适合我们发展的路子来!
俩人越聊越投机,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了,一路上你问我答,我问你应,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尴尬。田杏儿看着满头大汗的二顺,便说道;二顺哥,前面那个拐弯处停下,休一会吧,其实,去不去县城都一样,只要彼此了解比什么都重要。二顺应道;那是、那是,那咱就歇一会吧。二顺停下自行车,田杏儿下了车架,俩人来到路旁的青石边,二顺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纸,把青石擦了擦,说道;来杏儿,坐这里。杏儿坐在青石的一边,二顺也坐了过来。杏儿看着二顺那朴实的脸庞,心里道;二顺哥没有变,还是记忆里的二顺哥,也是自己喜欢的二顺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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